回到岛北,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陈凡脚步时快时慢,混在人群中出站,顺利避开某些敏锐的目光,上了一辆出租车,“运将大哥,麻烦到园山大饭店。”司机很客气地说了声,“客人请系好安全带坐稳,马上...姜丽丽接过录像带,指尖微凉,塑料外壳在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泛着一层哑光。她没急着拆,只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标签上印着“港岛影视工坊·内部试录”,右下角还有一行极小的手写编号:HK-77-1228-A。日期是十二月二十八日——正是陈凡离开上海的前一天。“你什么时候录的?”她抬眼,睫毛在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一点都不知道。”陈凡正靠在窗边剥橘子,闻言扬了扬眉:“不是我录的。”姜丽丽一怔。“是周亚丽。”他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汁水微酸,“她请了香港最熟的纪录片团队,三天时间,跑遍祠堂修缮现场、扫墓仪式、民革老同志座谈、成荫导演看景地……连张玄松师父拄拐杖跟施工队较劲那场,都拍进去了。”姜丽丽呼吸微滞:“她……怎么知道这些?”“我走之前,把所有流程、时间、人物关系、甚至老领导开会时说的原话,全写在一张信纸上,封进牛皮纸信封,托刘璐亲手交给她。”陈凡把橘络仔细撕干净,又剥第二瓣,“她说,这不叫‘录像’,叫‘见证’。”姜丽丽没说话,只低头摩挲着录像带边缘。那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封未曾拆封的家书。窗外梧桐叶落尽,风卷起几片枯叶撞在玻璃上,啪嗒一声轻响。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亚丽姐……没提别的?”陈凡顿了顿,把剩下半瓣橘子放回盘里,用指尖擦了擦嘴角:“提了。她说,剪辑时删掉了一段。”“哪段?”“你三师父在祠堂后院,对着新立的‘陈氏先祖德馨碑’站了整整十七分钟,没说话,也没烧香,就那么站着。摄像师问要不要拍特写,她摆手说——‘留白比镜头更重’。”姜丽丽眼眶倏地一热。她没哭,只是把录像带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听见那十七分钟里,风穿过碑缝的呜咽,和一个老兵未曾出口的千言万语。陈凡没再说话,只默默倒了杯温水推过去。水汽氤氲中,姜丽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小凡,你说……她为什么非要自己做这个?”“因为她知道,”陈凡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有些事,必须由姜家人亲手完成,才叫‘回家’。”不是托付,不是委托,不是礼节性交接——是亲手把断掉的线头,一针一针续上。姜丽丽垂眸,水杯里自己的倒影轻轻晃动。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绣第一朵牡丹:针要从背面起,线不能拉太紧,花瓣叠压的顺序错一针,整朵花就塌了半边。那时她总嫌烦,偷偷剪断线头重来。母亲也不骂,只把碎线捡起来,一根一根缠在竹筐沿上,缠成密密麻麻的结。“你看,”她指着那些结,“人心里的线,断了不可怕,可怕的是忘了打结的地方在哪。”原来有些结,要等三十年后,才有人替你找到。她深吸一口气,把录像带放进随身包夹层,拉好拉链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明天,”她忽然说,“我去趟千帆公司。”陈凡挑眉:“现在不是该筹备银行开业么?”“开业是大事,但这件事,”她指了指胸口,“比开业早一天。”陈凡笑了,笑得很淡,却眼底发亮:“去吧。我让司机送你。”她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又停住,没回头:“对了,你跟王社长谈的行程……真只去日本和美国?”“嗯。”“南韩呢?”“南韩的邀请函,”陈凡慢条斯理地剥第三颗橘子,“我让周亚丽转交给了首尔大学东亚宗教研究中心——附赠一份《上海道观现存碑刻拓片集》。”姜丽丽肩膀微松,终于笑出来:“狡猾。”“不叫狡猾。”他把橘子瓣放进她刚放下的空杯里,红艳艳的一小簇,“叫——把路铺到别人想走却不敢踏进去的地方。”她没接话,只轻轻带上门。门轴转动声消失后,陈凡才拿起电话,拨通一个极少启用的号码。响了七声,那边才接起,传来一道沙哑却精神矍铄的声音:“喂?”“三师父,”陈凡靠进沙发,声音散漫又熨帖,“您老猜怎么着?我刚把录像带交到姜丽丽手里了。”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忽然爆出一阵压抑的咳嗽,接着是拐杖顿地的闷响:“咳……咳!臭小子!你倒是会挑时候——今儿上午,民革那帮老家伙刚把我堵在祠堂门口,非让我讲讲当年在皖南怎么用《道德经》给伤员镇痛!讲完还塞给我一包黄山毛峰,说是‘润喉兼补气’……”陈凡笑出声:“那您收了?”“呸!”张玄松中气十足,“我收茶是给你面子!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怕惊扰什么,“小丽她……看见录像带,啥反应?”“摸了十七秒,没拆封。”“……十七秒?”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喟叹,像风吹过空谷,“够了。”陈凡没接这话,只换了话题:“对了,您让林远祥师父寄来的那本《青城山志·民国卷》复印件,我收到了。第43页,1936年秋,青莲观主持玄真子赴沪,在霞飞路‘云栖阁’设坛七日——您猜怎么着?”张玄松呼吸一滞:“……怎么?”“云栖阁旧址,”陈凡慢悠悠说,“就是现在千帆公司总部大楼的地基。”电话那头长久地静默。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光斜切过陈凡半边脸庞,明暗交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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