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是港岛最大文化基金会的主席。她亲笔写的“为这个时代作证”，五个字力透纸背。张玄松喃喃道：“她……还记着当年在北大听您讲课的事？”李尚德没回答，只把信纸轻轻按在胸口，闭了闭眼。这时，一直沉默的尼古拉忽然问：“审查呢？谁批？”陈凡看向司慧浩：“老舅，您知道廖公去年提的‘八不’里，第七条是什么？”司慧浩眼皮一跳。“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陈凡一字一顿，“‘实’字底下，还压着两个字——‘民心’。这剧本里写的，不是虚构的悲剧，是正在发生的现实。那些被抄家的知识分子，那些在农场啃窝头的大学生，那些在码头扛麻包的右派家属……他们每天睁眼看见的，就是这剧本里的日子。”他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现在不拍，等什么时候拍？等他们老了，哑了，连话都说不全了？等所有见证人都埋进土里，只剩几本干巴巴的档案？”风忽然大了。吹得工地围挡哗啦作响，也吹得陈凡额前几缕碎发乱舞。他站在那里，军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像一株扎根冻土的青竹。司慧浩长久地凝视着他，忽然问：“你打算让谁演陆焉识？”“您。”陈凡答得干脆。司慧浩一愣。“不是演戏。”陈凡补充道，“是‘在场’。您当年在甘肃农垦系统蹲点两年，跟农场会计一起算过粮账，跟放羊的老汉喝过苞谷酒。您知道他们怎么数粮袋，怎么补袜子，怎么把一封家书读十七遍——这些，比任何台词都真。”司慧浩没说话，只是慢慢解下脖子上的灰色羊毛围巾，一圈圈缠在手腕上，缠得很紧，指节泛白。张玄松忽然重重拍了下林远祥肩膀：“老林，还记得咱俩在延庆修水库，夜里冻得睡不着，就背《论语》取暖？”林远祥咧嘴一笑，眼角皱纹舒展：“记得。你背‘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我接‘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那今儿个。”张玄松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麦芽糖，“咱再背一回。”林远祥接过糖，掰开一半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混着凛冽的风：“背啥？”张玄松望着远处朝阳观新殿尚未上漆的梁柱，声音洪亮：“‘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林远祥嚼着糖，含糊应道：“嗯！本立而道生！”两人相视大笑，笑声惊起栖在塔吊横臂上的两只灰鸽，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天空。尼古拉低头翻着剧本，翻到最后一场——“外景·上海弄堂口·1976年秋·晨”。他念出声：“陆焉识站在梧桐树影里，远远望着弄堂口。他穿着洗得发灰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一辆26路无轨电车叮当作响驶过，车窗里映出他模糊的脸。他没上前，只是把手伸进衣袋，摸出一枚早已锈蚀的铜纽扣——那是女儿五岁时，他亲手钉在她书包带上的。”尼古拉抬起头，眼眶微红：“这纽扣……”“是我妈的。”陈凡轻声说，“她临终前攥着它，没松手。”李尚德伸手，轻轻覆在尼古拉拿着剧本的手背上。老人的手枯瘦，青筋凸起，却稳如磐石。“尚德同志。”司慧浩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您还记得一九五七年，您在庐山写的那份《关于文艺工作若干问题的思考》吗？”李尚德颔首：“记得。后来烧了。”“没烧干净。”司慧浩从自己棉袄内袋取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封面已磨损，“我在您书房废纸堆里捡的。第十七页，您写着：‘真正的艺术，不是粉饰太平的镜子，而是剖开脓疮的刀。’”李尚德怔住。良久，他伸手接过笔记本，拇指摩挲着那页纸角，仿佛触到了三十年前的体温。这时，齐齐尔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多爷！张福海法师又派人来了！说……说岛上的周亚丽小姐，刚通过办事处转来一封信！”全场骤然寂静。陈凡没动，只垂眸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泥点。那泥点干了，裂开细纹，像一道微小的、无人察觉的闪电。齐齐尔把信递过来，信封素白，没贴邮票，只盖着一个朱红印章：【台北市松山区邮政代办处·】。信封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小字：“烦请转交卢家湾陈凡先生亲启”。陈凡接过信，没拆。他把它轻轻放在掌心，感受着纸张的微凉与单薄。信封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当他把它托在手心时，整个工地的风声、机器声、人声，全都退潮般消失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缓慢，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某种古老而不可违逆的节拍。张玄松默默掏出烟盒，给每人发了一支。林远祥划着火，先点了自己的，再挨个给其他人点上。火苗跳跃着，映亮一张张沟壑纵横却异常明亮的脸。陈凡终于抬起手，拇指指甲划开信封封口。动作很慢，像开启一具沉睡多年的棺椁。信纸展开，只有薄薄一页。字迹清瘦，带着克制的颤抖：> **表少爷：**>> 今日冒昧投书，非为私情，实为公义。>> 昨夜法会录像，我于电视中见君雷音贯耳、万鸟盘旋，始知故国未忘武德，神州尚存真气。>> 家父前日召我至书房，焚香告祖，言道：“吾周氏虽流寓海岛，然血脉所系，终在中原。今有青莲真人振臂，若我辈犹自裹足，是为不忠；若我辈坐视同道困厄而不援手，是为不义。”>> 家父已决意，即日起联络在台诸位乡贤，成立“两岸文化协进会”。首倡三事：> 一、集资修复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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