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恭心情极好，太子终于有点长兄如父的感觉了，能扛起国事，也能扛得起家事，大概当初朱棣闯祸的时候，朱标就是这样保护了朱棣。终于又有一个能劝得住陛下的人了，这对大明整个天下，都是天大的好事。...通和宫御书房内，铜炉里沉香燃得正缓，青烟袅袅盘旋而上，却压不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海腥气——是李安袖口沾染的咸风，是黎牙实骨灰匣上未散尽的远洋气息，更是大明海疆之外、泰西陆地之上，正在沸腾的血与火的味道。皇帝没说话，只是将黎牙实那本札记翻到了末页。纸页微黄，墨迹干涩，字迹却极稳，仿佛写时手不曾抖过半分。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小楷：“我死之后，勿筑祠，勿立碑，唯望松江水师舰首所向，有我故国之名；法兰西若成新教盟主，则西班牙必裂其腹，而大明可徐图其利。此非私仇，乃公算也。”朱翊钧合上札记，指尖在封皮摩挲良久，忽而问：“李安，你随黎牙实赴法三年，可曾见他私下拜过神？”李安一怔，垂首道：“回陛下，未曾。黎公常于晨昏独坐窗下，读《荀子》《管子》，偶亦翻阅《几何原本》译稿，但从未焚香祷告，亦未见其佩十字架或圣牌。臣曾问及，黎公笑曰：‘神若真在，何须人跪？若不在，跪之何益？我信人，信理，信船坚炮利，信民富国强——除此四者，余皆虚妄。’”皇帝轻轻颔首，目光扫过御案上摊开的松江府舆图，又掠过角落那卷尚未拆封的《万历泰西纪略》——此书系礼部会同鸿胪寺、市舶司编纂，专录泰西诸国政俗、军制、财税、宗教之争，初稿已成，正待钦定刊行。黎牙实生前正是此书主要参订人之一，如今人去稿存，字字如刃，割得人心发烫。“申首辅方才走时，提了一事。”皇帝声音低了些，却更沉，“他说薪裁所拟推‘匠籍复核’，凡入官厂、大坊者，须经三年考课，方授‘熟工籍’；再满五年，可申‘精工籍’；十年以上且有独创之技者，许荐入‘工学监’，授八品衔，食俸禄，子孙可入育宏班读书。”戚继光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陛下是欲以技养士？”“非养士，是养心。”朱翊钧抬眼，目光如铁，“乡贤缙绅之下，无产者众，然无产不等于无志。匠人手握机杼、锻锤、刻刀，日日与铜铁木石较劲，最知何谓‘毫厘之差，千里之谬’。他们不善辞令，不擅周旋，却比谁都懂‘实’字怎么写。朕要的不是一群只会磕头的顺民，是一支能造出比佛郎机更准的铳、比西班牙更稳的舰、比倭寇更快的刀的脊梁。”戚继光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至御前：“臣请陛下验刀。”李佑恭忙上前接过，呈至御案。此刀非寻常制式，刀鞘乌木包银，刀柄缠细麻，刃身窄长微弧，寒光内敛。朱翊钧拔刀出鞘，刃面竟无一丝浮光，只有一道细如游丝的暗纹，自锷至尖，蜿蜒如龙脊。“这是臣在义乌练兵时，匠户陈老三所铸。”戚继光声音低沉，“彼时营中刀具多锈蚀、易崩口，陈老三观敌倭刀锋利坚韧，日夜揣摩，以松江百炼钢为骨，掺入闽铁碎屑、云贵锡粉，七火九锻，终成此刃。臣试之，劈断倭刀三柄而不卷刃，斩甲三重而刃不滞。”皇帝用指腹轻抚刀脊，触手微凉，却似有热流涌动：“陈老三今在何处？”“已授‘精工籍’，现为登州卫军器监副使，领薪十二两，另赐宅一所、田五十亩。”戚继光顿了顿，“然臣查其履历，陈老三幼失双亲，十二岁入作坊为童工，十六岁掌火候，三十岁始识字——他识字，是因军器监设‘夜塾’，凡匠人愿学者，戌时后授课一个时辰，先生由退役老吏充任，课本是《营造法式》《武经总要》节选，兼授算学。三年下来，陈老三不仅能记账、画图，还能改校火药配比。”朱翊钧眸光微动：“这夜塾……松江可有？”“有，但不成气候。”戚继光直言，“松江匠人多，然工坊主惧其识字后生异心，或索高价，或禁其聚谈。松江府衙虽设‘匠学’，然多流于形式，所授不过《千字文》《百家姓》，匠人白日劳作，夜里筋疲力尽，听罢即睡，记不得几个字。”皇帝搁下刀，取过一张素笺，提笔疾书：“着薪裁所、松江府、工学监三方合议，于松江设‘匠师讲习所’，不授诗书，专讲三事：一曰材性，何铁宜铸铳，何木宜造船；二曰工度，尺、寸、分、厘之换算，弧度、倾角之测算；三曰器理，火药爆速与铳管厚薄之关系，风帆受力与桅杆高矮之关联。凡入所者，免工钱三月，另给餐食；结业者，授‘匠师帖’，持帖者赴任各官厂、大坊，薪俸加三成，且可荐子弟入育宏班——不限嫡庶，唯验其算学、绘图之功。”李佑恭执笔速录，笔尖沙沙作响，如春蚕食叶。戚继光却忽而问道：“陛下，若陈老三之子，天资愚钝，算学不通，绘图歪斜，当如何？”朱翊钧搁下笔，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平静：“则仍为匠人。然彼父所铸之刀，已劈开敌阵，彼父所传之理，已刻入匠籍。薪裁所不保其子高官厚禄，但保其子不必再如父一般，十二岁便攥紧滚烫铁钳，而不知自己手握何物之力。”书房内一时寂静，唯余铜漏滴答，如心跳般沉稳。恰此时，李佑恭近前低声禀道：“陛下，高攀龙求见。自称……携《供养比补遗》十册，另附《松江织工口述实录》一部，共三百二十七人言，皆亲笔签名画押。”朱翊钧微微扬眉：“宣。”高攀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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