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高彬怕了(2/3)
二节,第三节。爆炸声此起彼伏,像过年时的鞭炮,可那不是鞭炮,那是弹药殉爆的声音。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给烧红了。高彬看见一个人从货运场那边跑出来,那人的衣服烧没了,身上全是黑的,分不清是泥还是被烧焦的皮。他跑了几步,摔倒了,爬起来又跑了几步,又摔倒了。这一次,他没再能爬起来,趴在地上,手脚还在动,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挣扎着抽搐着,然后彻底没了动静。高彬闭上眼睛,这一次终于算是闭上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了。他趴在地上,把脸埋在胳膊里,浑身发抖。回忆起自己这一辈子抓过多少人,杀过多少人,签过多少的死刑令?他以为他见过最惨的场面,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了。可现在他知道了,他没见过的太多了。终于,头顶上的声音渐渐远去了。那些轰炸机群飞走了,像来时一样,黑压压的,密密麻麻的,消失在东边的天际。高彬慢慢抬起头,天亮了,不是那种正常的亮,是被火烧红的亮。整片棚户区都没了,货运场也没了,车站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还在燃烧的废墟。像刚刚经历过火山爆发,像是世界末日一般。高彬慢慢坐起来,只感觉浑身疼。也说不清具体是哪儿疼,反正每一处都在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破了几个洞,头发烧焦了一截,脸上黑得只剩下两个眼珠子。手上有血,也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小赵从一旁爬过来,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科长,您没事吧?”高彬没有回答,他望着面前的这片废墟,望着那些还在冒烟的木头,望着那些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有的蜷缩着,有的趴着,有的还保持着跑的姿势,像一尊尊黑色的雕塑。铁轨被烧得扭曲着,像一条条垂死的蛇。货车车厢的残骸散落在铁轨旁边,有的还在燃烧,有的已经烧成了铁架子。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是木头,是橡胶,是油料,也是人。他忽然想起天空上散落的那些炸弹,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在半空中裂开的,像下雨一样落下来的火。他想起那些从火海里跑出来的人,浑身都在燃烧,像一个个移动的火把,想起那些倒下的,不再动弹的、被烧成焦炭的尸体。高彬跪在废墟里,跪了很久。风从远处推过来,带着焦糊味,带着血腥味,带着这座城市的哭泣声。太阳升起来了,从东边的废墟后面,慢慢地,艰难地,像从雪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红的刺眼。高彬抬起头,看着那轮太阳。他的眼睛被刺得流泪,可他没眨眼。他忽然很想笑,笑自己这一辈子,像那些他曾经以为很重要的东西——权力,地位,金钱,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什么都不算。一把火,将一切都给毁灭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灰土的手。这双手抓过地下党,杀过军统,签过多少人的死刑令,现在却连一碗馄饨都端不上了。“走吧。”高彬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小赵扶着他站起来,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城里走。身后,那座城市还在燃烧,黑烟滚滚,遮住了半个天空。远处,传来消防车的鸣笛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哭泣.......高彬回到哈城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十日的傍晚了。他只不过离开哈城两天,可他觉得,自己好像走过了好几个季节。鞍山的那些火,那些烟,那些从火海里逃出来的人,那些被烧成焦炭的尸体,一直在他脑子里环绕,让他睡不着觉,吃不下饭,连水都喝不进去。小赵在火车的餐车上给他买了碗面条,他看了一眼,就跑到厕所吐了。不是面条的问题,是他一看见热气腾腾的东西,就想起了那片火海。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高彬站在月台上,望着哈城的夜色。这座城市,他生活了几十年,忽然感觉变得陌生起来。那些灯光,那些楼房,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不真切。小赵问他回不回家?他摇了摇头,说先去厅里交差。他得把那份文件第一时间送到宪兵队,得让涩谷三郎知道,他完成任务了。至于那碗没吃上的馄饨,那些差点要了他老命的炸弹,那些在他眼前被烧成焦炭的人——不重要,在这个世道里,一个人的命,不如一张纸。宪兵队的人签收了文件,很随意地就把他给打发了。高彬站在宪兵队门口,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回家?家里冷冷清清的,老婆,孩子早就不在了。回厅里?叶晨大概已经下班了,办公室的灯灭着,走廊里空荡荡的。他忽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这些年,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特务科,放在了和叶晨内斗,放在了给自己铺后路上。现在,后路有了,可他却莫名的觉得那条路,貌似也不大稳妥。他想起鞍山那片火海,想起那些从天而降的炸弹,那些在半空中裂开的火球,那些从火海里跑出来的人。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日本人大概率要输了。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这几年,他一直在想这件事。以前他还可以自欺欺人,可这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亲眼看见的。那些轰炸机,那些燃烧弹,那些把整座城市烧成灰烬的火——日本人挡不住,他们连自己的钢铁命脉都守不住,还怎么打赢这场战争?高彬在街上走了很久,他不知道走了多远,等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松花江边。江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萧瑟。他站在江边,给自己点了根烟。烟雾在风里飘散,很快被吹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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