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没动过它。她猛地抬头,对上陆泽的眼睛。那眼里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悲悯的澄明。马燕忽然懂了。他不是在帮牛大力脱罪。他是在给所有人留一条退路。——蛋王确凿无疑被吃了。证据链完整:泥点、鸡毛、油脂、时间、动机。可若就此咬死牛大力,大院从此再无宁日:吴长贵媳妇要闹上派出所,牛大力前途尽毁,汪新与陆泽作为共犯将被审查,姚玉玲会被卷入流言漩涡,而马魁,这个最讲规矩的老警察,必将亲手把自己最疼的徒弟送进去。可陆泽偏选在此刻,以一道鸡胗为引,轻轻撬开真相的缝隙——他承认泥点是真的,却质疑鸡胗的来源;他不否认牛大力撒谎,却将“野鸡”二字钉得更深。这是阳谋。逼牛大力自己选:是扛下所有骂名,还是……说出那个藏在酱汁下的名字。风忽然停了。柳树梢上,一只灰喜鹊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珠滴溜一转,扑棱棱飞向远处烟囱。牛大力肩膀垮了下来。他垂着头,手指无意识抠着车把上的绿漆,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没洗净的泥。良久,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是我爸。”全场死寂。吴长贵媳妇张着嘴,脸上泪痕未干,表情却凝固成惊愕的石膏像。“我爸……昨儿半夜回来看我,喝多了,非说要给我露一手祖传叫花鸡。”牛大力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颤抖,“他说他年轻时候在皖南当知青,跟着当地老猎户学过……可那鸡……那鸡真是他从吴婶家后墙豁口钻进去抓的!我没拦住!我……我今早才发现鸡腿上系着红布条!”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团揉皱的红布,展开——褪色的棉布角上,歪歪扭扭绣着个“吴”字,针脚粗拙,却是吴长贵媳妇二十年前给蛋王系上的第一根认亲布。人群炸开了锅。“牛师傅?!”“老牛咋会干这事?!”“难怪昨儿见他骑车晃晃悠悠,脸上还带着酒气!”马燕却盯着牛大力摊开的手心。那里除了红布,还有一小片淡黄色的、半透明的薄膜——鸡嗉子里才有的内膜,薄如蝉翼,带着微弱的药香。她瞳孔骤然收缩。她认得这味道。昨儿晚饭,她妈王素芳煮了一锅当归黄芪炖鸡,特意捞出鸡嗉子,说那玩意儿补气又解毒,让她爸马魁趁热吃了。而马魁,昨儿下午三点,刚从市局开完“严打盗窃禽畜专项行动”部署会回来。陆泽的目光,恰在此刻掠过马燕骤然绷紧的下颌线。他什么也没说,只将空饭盒轻轻合上,金属扣“咔哒”一声脆响。就在这声响落定的刹那,胡同口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踏地声。马魁来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肩章擦得锃亮,腰间皮带上别着的旧式警棍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每一步踏在青砖地上,都像敲在人心鼓面上。他径直走到牛大力面前,没看那团红布,也没看吴长贵媳妇,目光沉沉落在牛大力汗湿的额头上。“你爸呢?”牛大力牙齿打颤:“……在家睡觉。”马魁点头,转向吴长贵媳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吴嫂子,蛋王的事,我马魁担一半责。昨儿会上,我亲手签了《家属院禽畜防盗公约》,结果自家徒弟家里出了这档子事——是我监管不力。”他顿了顿,从警服内袋掏出个蓝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张崭新的十元钞票,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枸杞。“这是赔你的。钱是牛大力这孩子攒的私房钱,枸杞……是他爸昨儿从我这儿顺走的,说给蛋王补身子。”吴长贵媳妇傻了,手里攥着红布,看看钱,看看枸杞,又看看马魁那张沟壑纵横却毫无愧色的脸,嘴唇哆嗦着,终究没再说出一个字。马魁又转向牛大力,抬手,重重按在他肩上:“回家。把你爸叫起来。中午十二点,带上你家那口腌菜坛子——就是装咸鸭蛋那个——到我屋里来。”牛大力浑身一震:“师父……您要干啥?”马魁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冷硬如铁:“给你爸灌一碗醒酒汤。再教教他,什么叫‘兔子不吃窝边草’。”说完,他目光扫过陆泽,两人视线短暂相接。陆泽微微颔首,马魁眼角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瞬,随即转身,皮鞋声渐行渐远。人群慢慢散开,议论声嗡嗡如蜂群。马燕攥着饭盒,指节发白。她忽然抓住陆泽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早知道?”陆泽任由她抓着,目光投向远处。柳树林方向,一只灰喜鹊正停在枝头,叼着半片荷叶,歪头看着他们。“知道什么?”他声音很轻,“知道蛋王没了?知道牛师傅喝多了?还是知道……马叔今天早上五点就蹲在吴家后墙根,数了整整七遍鸡窝边的脚印?”马燕怔住。陆泽终于侧过脸,对她笑了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却奇异地让人心里一松:“马燕,春天到了。”他指了指远处泛青的麦田,又指了指柳树梢上初绽的嫩芽:“有些东西死了,有些东西……才刚开始活。”马燕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风又起了。柳条轻摇,嫩芽在光里透出微光,像无数枚小小的、蓄势待发的箭镞。她忽然想起昨儿野游时,陆泽坐在草地上,一边啃鸡翅一边仰头看天。那时她以为他在发呆,现在才明白,他其实在数云。云朵飘得很快,一朵追着一朵,影子掠过草地,也掠过每个人肩头。而她的影子,此刻正与他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悄然交叠。(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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