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灰烬、柴堆、牛大力惨白的脸,最后停在陆泽脸上。陆泽迎着那目光,没躲,也没低头。马魁忽然抬手,掀开食盒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只油纸包,每只都用红绳扎着蝴蝶结。他抽出一只,递向姚玉玲:“姚老师,尝尝。我老伴儿腌的酸梅子,开胃。”姚玉玲怔住,下意识接过。马魁又取一只,递给马燕:“闺女,你妈说你最近用功,补脑子。”马燕咬唇,没接。马魁的手悬在半空,纹丝不动。陆泽忽而一笑,伸手接过那只油纸包,顺手塞进马燕手里:“马老师孝敬闺女的,哪有不收的道理?”他转向马魁,声音清朗,“师父,这酸梅子,得配着山泉水才够劲。我刚才路过溪边,瞧见块青石板,水珠儿正顺着石缝往下淌呢。”马魁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冰面裂开道细纹。他没应声,只将食盒递向汪新:“小汪,你爸让我捎的。”汪新愣住:“我爸?他咋知道……”“昨儿夜里,你爸蹲我家院墙根底下,抽了三支烟。”马魁把食盒塞进他怀里,转身欲走。“师父!”汪新脱口而出,“那堵墙……”马魁脚步未停,背影在斜阳里拉得很长:“墙塌了,再垒就是。人心里要是塌了,砖头可糊不住。”他走了。竹编食盒在臂弯里轻轻晃荡,红绳蝴蝶结在风里微微颤动。坡上一时寂然。只有山风穿过松针,沙沙作响。牛大力突然“噗通”跪倒在灰烬前,额头抵着焦黑的泥土:“马师父!我该死!我这就去把砖头一块块捡回来,用水冲干净,再给您砌回去!”姚玉玲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忽然叹了口气。她解开油纸包,拈出颗青紫酸梅,放进嘴里。酸味瞬间炸开,激得她眯起眼,腮帮子微微鼓起。她含着梅子,含糊道:“牛大力,你起来。酸梅子,得配着烤鸡吃。”牛大力愕然抬头。姚玉玲已走到火堆旁,拿起那根烤鸡的铁钎,翻转一下——鸡腹处焦黄酥脆,隐约透出琥珀色的油光。“火候过了,皮要焦了。”她从蓝布包里取出小刀,利落地划开鸡腹,剔下两片嫩肉,蘸了蘸陶罐里的菌汤,递向牛大力,“尝尝。补身子,不光靠鸡腿。”牛大力傻愣着,直到姚玉玲把肉塞进他嘴里。咸鲜微酸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呆呆嚼着,眼泪却大颗大颗砸进灰堆,洇开深色圆点。汪新默默蹲下,捡起蒲扇,一下一下扇着余火。火苗重新活泼起来,舔舐着鸡翅尖,滋滋作响。马燕剥开自己的油纸包——里头是蜜渍桂花糕,甜香清雅。她掰下一小块,踮脚塞进陆泽嘴里:“喏,师父给的,不算占便宜。”陆泽含着糕,舌尖尝到桂花蜜的稠润,还有点若有似无的苦味——是桂花蒂没去净。他笑着摇头:“马老师这手艺,比马魁师父的酸梅子差远了。”“你!”马燕瞪眼,抬手要打,却见陆泽突然抬手,指向远处山坳。一行人顺着他手指望去——夕阳熔金,正缓缓沉入黛青山峦。山坳深处,竟浮起一缕极淡的紫气,如烟似雾,缠绕着几株未开的紫藤。那紫气随风流动,竟隐隐勾勒出半幅水墨山水的轮廓:山势嶙峋,飞瀑如练,崖边孤松虬枝横斜……“咦?”马燕揉了揉眼,“那是什么?”汪新也盯着看:“不像雾……倒像……”话音未落,紫气倏然一敛,如被无形之手攥紧,倏地钻入地下。与此同时,众人脚下的土地毫无征兆地轻震了一下,幅度极小,却让所有人心头莫名一悸。姚玉玲手中的酸梅核“啪嗒”掉进火堆,爆出细小火花。陆泽却笑了。他弯腰,从灰烬边缘拾起片半焦的槐叶,叶脉间隐约浮着几道极淡的银线,蜿蜒如符。他指尖轻轻抚过叶脉,银线竟微微发亮,随即隐没。“春天啊……”他喃喃道,将槐叶放回火堆,“万物生发,有些东西,也该醒了。”晚风骤然转急,卷起满坡落英,粉白花瓣如雪纷扬。牛大力手忙脚乱翻动烤鸡,汪新忙着护住火堆,马燕拽住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裙角。唯有姚玉玲站着没动,仰头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山坳,耳坠上的小小银铃,在风里发出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叮咚声。陆泽站在她身侧,没说话,只是把方才那片槐叶悄悄塞进衣袋深处。火光跳跃,映亮他眼底一点幽微的银芒——像沉睡十年的剑锋,悄然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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