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那句“似乎也并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自嘲般的坦然，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静室中那层看似平静、实则紧绷的空气。他没有哭诉委屈，没有讨价还价，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并将最终的选择权，以一种微妙的方式，抛回给了看似占据绝对主动的策慈。策慈深深地看了苏凌一眼。片刻之后，他脸上那万年冰封般的平静，终于如同春阳下的薄冰，微微化开了一丝涟漪，化作一个极淡、却真实了些许的......那气息的微顿，轻得如同烛火被窗缝里漏进的一缕风拂过，几乎无法捕捉。可在这落针可闻的静室里，在苏凌那澄澈如冰泉、浮沉子那屏息凝神的目光之下，却比惊雷更响。策慈依旧未睁眼。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搁在膝上的右手，翻转过来。掌心向上，摊开于灯下。那是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如玉的手，指甲修得极短，边缘泛着健康的淡粉色，指尖却无一丝血色，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久不见天光的玉石，又似一截被山间千年寒泉浸透的枯枝。手背上几道淡青色的经络，隐隐浮现，蜿蜒如远古河床的地图，静默而古老。他并未看它，也未看任何人，只是任由它悬停在半空，像一叶浮于时间之上的孤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比先前更轻，更缓，却奇异地压下了窗外愈发急促的雨声，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自这方寸静室的四壁、自梁上悬垂的蛛网、自案头早已冷透的茶汤水汽中，自然而然地弥散出来。“苏凌小友。”他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听不出丝毫被诘问的窘迫，亦无被冒犯的愠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俯瞰众生的平静。“你问我，当年京畿道的活命粮、救命钱，有几成，化作了我两仙坞的砖瓦香火？”他微微侧首，目光终于落向苏凌——那眼神里没有回避，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穿透皮相、直抵本源的审视，仿佛在端详一件蒙尘已久的旧物，又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写就的答案。“好问题。”他轻轻颔首，竟真的赞了一句。“此问如刀，锋锐无匹。能问出此问者，非是心怀怨毒的愤世之徒，亦非不明事理的莽撞少年。你是在以一州黜置使的权柄，叩问一道门立世的根本；以万民枯骨的重量，称量一座仙山的分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浮沉子那张写满“师兄您快接招”的脸，最终又落回苏凌清澈的眼底。“你是在问：两仙坞，究竟为谁而存？”浮沉子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脱口而出“师兄您可别真答啊”，可话到嘴边，却被那无声的威压死死堵住。苏凌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脊背挺得笔直，手指在膝上交叠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他等的，从来就不是一句敷衍的搪塞，或是一场云山雾罩的玄机。他要的是答案，哪怕这答案会撕裂所有粉饰的假面。策慈的手，依旧摊开着，悬于半空。他忽然动了。并非起身，亦非挥手，只是那摊开的右掌，五指极其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收拢起来。先是小指，再是无名指，中指，食指……最后，拇指轻轻覆在食指指腹之上，形成一个最朴素、最原始、也最古老的手印。——那不是道门常见的“三清印”、“五岳印”，亦非任何典籍有载的玄奥法诀。它更像一个农夫在攥紧一把泥土，一个工匠在捏合一块陶坯，一个母亲在拢紧襁褓中啼哭的婴孩。一个，关于“握持”的印。“砖瓦香火？”策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竟带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不是嘲讽，亦非自嘲，倒像是想起某个久远而沉重的旧梦。“苏凌小友，你可知，我两仙坞山门所在，何名？”苏凌一怔，随即答道：“回前辈，两仙坞，因山势双峰并峙，状若二仙对弈，故得此名。其主峰，名曰‘弈枰峰’。”“不错。”策慈颔首，“弈枰峰。棋盘峰。”他收回手，轻轻放在膝上，那枚朴素的手印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既名棋盘，便需有棋子。世人皆见我两仙坞弟子飘然若仙，御风而行，餐霞饮露，以为所执之子，必是金玉琼英，琉璃宝光。”他微微摇头，雪白长须拂过胸前，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凿：“错了。”“我两仙坞执于手中，置于棋枰之上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金玉琼英。”“是人。”“是活生生的、带着体温、裹着泥腥、咽着苦水、咬着牙关活下去的——人。”浮沉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了然，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敢发出声音。苏凌瞳孔骤然一缩，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四年前，京畿道大旱，赤地千里，蝗虫蔽日。”策慈的声音平缓叙述，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室内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朝廷调拨的赈粮，自江南仓起运，经漕河，入汴渠，再溯流而上，分发至各府县。账面上，粒粒分明，斛斛盈满。”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映着跳跃的灯火，却照不亮其中深藏的幽暗。“可苏凌小友，你身为黜置使，查案无数，当知一条漕运水道，百里之内，有多少处暗礁、多少个浅滩、多少座无人打理的废弃水闸？一场暴雨，一次夜航，一次船工的疏忽，或是一次……‘恰到好处’的延误，便足以让千石粮船，在某个无名渡口，沉默地陷进淤泥里，再也浮不上来。”“那些沉没的粮船，那些失踪的米袋，那些被‘冲散’的账册……它们去了哪里？”策慈没有等待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苏凌，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