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士桢的语气重新变得舒缓,甚至带着一丝憧憬,仿佛在描绘一幅美好的图景.

    “眼前所有的魑魅魍魉,自然烟消云散。大晋,还是那个大晋;天下,还是那个天下。本官与各部堂官,与孔圣人苗裔一门,与这朝堂之上所有的衮衮诸公,依旧可以立于金銮殿上,和光同尘,共治天下。至于那苏凌......”

    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充满不屑的弧度,仿佛在说一只碍眼的虫豸。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死了,便只是历史尘埃里一个不自量力、跳梁的小丑罢了。谁还会记得?谁还......敢提起?”言罢,他不再看哑伯,只漫不经心地朝门口方向,再次摆了摆手。这次的手势,带着明确的不容置喙的送客意味。

    哑伯佝偻的身躯,在椅中又静默了数息,仿佛一尊正在慢慢冷却的石像

    。然后,他缓缓地、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骨骼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咯吱”声。

    他弯着那似乎永远也直不起来的脊背,颤巍巍地,一步一步挪到书房门边,动作迟缓得像个真正的、行将就木的老人。他弯下腰,伸出枯瘦如鹰爪的手,捡起了地上那盏光线愈发黯淡的红灯笼。

    昏黄的光晕,将他佝偻的身影在门板上投下一个巨大而扭曲的、不断摇晃的阴影。

    他提着灯笼,缓缓转过身,面对丁士桢的方向,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嘶哑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比之前更加干涩低沉。

    “老奴......告退。”

    说完,他不再停留,提着那盏孤灯,佝偻着,颤巍巍地,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无边的黑暗之中,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房门在他身后,被夜风带动,缓缓地、无声地掩上,隔绝了内外。

    书房内,重归寂静。

    只有丁士桢书案上,那盏主烛的火苗,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和书架上,微微摇晃。

    丁士桢静静地坐在椅中,目光空茫地望着哑伯消失的门口,脸上那副老成持重的平静面具,渐渐有些维持不住。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方才面对哑伯时那份掌控一切的从容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翻腾。

    他忽地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然后猛地睁眼,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与......嫌恶。

    他倏地挺直了背脊,目光如电,射向书案对面——那张哑伯方才坐过的梨花木圈椅,以及旁边小几上,那只被哑伯用过的、此刻还残留着些许凉茶的素白瓷茶卮。

    那只茶卮,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本是极雅致的物件。

    丁士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方才与哑伯谈论生死大事、帝国秘辛时都未曾动容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近乎生理性的厌恶。

    仿佛那只普普通通的茶卮,沾染了什么极其肮脏、极其不堪的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随即提高了声音,朝着门外朗声唤道:“来人!”

    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亮,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片刻,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青衣小帽、低眉顺眼的家仆,脚步轻捷地走了进来,在书案前躬身站定,大气也不敢出。

    丁士桢甚至没有看那仆人一眼,只是抬起手,用一根修长的手指,远远地、极其嫌恶地,虚虚点了一下小几上那只哑伯用过的茶卮。

    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与一种近乎洁癖的苛刻。

    “这茶卮......”

    他顿了顿,仿佛说出这几个字都让他感到不适。

    “脏了,丑了,看着便令人作呕!”

    他的目光终于扫过那只无辜的茶卮,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厌。

    “万万不能用了!”

    他猛地一挥袖,仿佛要拂去眼前看不见的污秽,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都给我拿走!扔了!扔得越远越好!本官再也不想看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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