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茨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整个十九世纪绝大多数的经济危机都源于生产过剩。商品的供应暴增,但民众相应的消费能力和需求却没有增加。结果几乎是必然的,可市场的调节速度并没有那么快。...夜风卷着煤渣与铁锈的腥气,从工厂烟囱的缺口里钻出来,刮过工棚歪斜的屋顶,发出呜呜的哨音。威廉没睡,他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张揉皱又展平的地图——是维利尔前天塞给他的,用铅笔在奥地利帝国西里西亚省与普鲁士西里西亚交界处画了一道淡蓝虚线,旁边标注着三个小字:“渡口·旧桥墩”。纸角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褐色泥渍,像是从河滩上直接抠下来的。他摸了摸怀里那封没拆的信,信封上盖着维也纳邮政总局的火漆印,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只将飞未飞的雀翅。这信不是寄给他的,是寄给维利尔的——可维利尔昨夜就去了布雷斯劳军营点名,再三天才轮休。信封背面用钢笔写了行小字:“若见此信,请转交维利尔之子,弗朗茨·冯·维利尔,步兵第27团第3营列兵。”署名是“约瑟夫神父”,底下没有地址,只有一枚极小的、被反复摩挲得几乎褪色的银质十字架压痕。威廉把信翻过来又翻过去。他认得这个神父。三年前冬天,就是在这片工棚区东头塌了一半的谷仓里,那个跛脚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袍,用一把断了弦的小提琴拉《圣母颂》。琴声走调,但人站得笔直,眼睛亮得像雪地里反光的冰碴。他教孩子们拼读拉丁文祷词,给发烧的婴儿喂掺了蜂蜜的洋甘菊茶,甚至替三个女人写申诉书,告监工强占她们丈夫的工钱去赌马。后来警察来了,不是抓他,是抓听他说话的工人。他站在台阶上,没跑,只把琴盒抱在胸前,说:“你们可以带走我,但请别带走他们听过的那些句子——那些句子没长脚,早跑进墙缝、炉灰、孩子的牙龈里去了。”他被押走那天,雪下得极大,马车轮子陷进泥里,宪兵拿皮带抽马,马嘶叫,雪沫子溅到他脸上,他仍仰着头,朝人群里点头。威廉当时就在人群里。他记得自己左手攥着半块发硬的黑面包,右手捏着女儿掉的一颗乳牙,牙根上还连着点血丝。他没哭,只是把牙埋进了工棚后那棵死榆树的树洞里——听说奥地利人埋牙,孩子会长出更硬的牙齿。现在,这封来自维也纳的信,像一枚烧红的钉子,烫在他胸口。远处钟楼敲了十一下。工棚深处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卡尔的老娘,肺里像塞满了湿锯末。约翰在隔壁哼一支走调的民谣,调子飘忽,却奇异地和咳嗽声搭上了拍——一个喘气,一个换气,竟成了某种古怪的二重奏。威廉忽然起身,赤脚踩进泥水里,朝维利尔家的方向走去。他没点灯,只靠月光辨路。月光清冷,照见工棚之间垂挂的晾衣绳上,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衬衫随风轻晃,像一排瘦骨嶙峋的吊死鬼。他经过本特主管那间刷了绿漆的独栋小屋,窗缝里透出昏黄光晕,还有女人细弱的啜泣声。威廉脚步没停。他知道那是本特刚买来的十七岁女仆,上个月她爹在锻压机下没了左手,本特“仁慈”地收留了她,条件是每月从她工钱里扣三马克“食宿费”——而工棚里八口之家一月房租才四马克五十芬尼。他推开维利尔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时,屋里只有油灯一豆微光。维利尔的妻子坐在矮凳上,正用一块粗布反复擦拭一只搪瓷杯。杯子内壁有层洗不净的褐色茶垢,杯底裂了道细纹,用蜡仔细填过。她抬头看见威廉,没惊讶,只把杯子倒扣在桌上,擦了擦手。“他来了。”她说,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铁。“信……”威廉掏出那封维也纳来的信,递过去。女人没接,只盯着火漆印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弗朗茨没信回来过吗?”“没有。”威廉摇头,“只听说他在布雷斯劳靶场打中了九环,军官夸他手稳。”女人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涩:“手稳?他五岁打翻牛奶罐,七岁掰断铅笔,十二岁往自己鞋里塞石子说要练‘铁足’——结果脚肿得穿不进靴子,蹲在教堂门口哭,神父给他涂蜂蜡膏,还唱了首波兰童谣。”她顿了顿,伸手接过信,指甲边缘泛着青白,“神父还活着?”“火漆印是新的。”威廉说。女人用指甲小心撬开火漆,信纸抽出一半,她忽然停住,指着信封内侧一行极细的铅笔字:“你看这里。”威廉凑近。月光从破窗斜切进来,在信封内壁投下一道窄窄的银痕。那行字就写在银痕边缘,细如蛛丝,却异常清晰:“渡口无桥,唯桩可攀。潮退三寸,舟自浮起。勿信蓝线,信灰雁。”灰雁?威廉皱眉。这季节哪来的灰雁?女人却已展开信纸。信是用德语写的,字迹清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 维利尔夫人:>> 弗朗茨平安。他在奥军边境哨所见习测绘,每日记录晨昏线位移与潮汐涨落。他问我:“若地图上的国界是墨水画的,那河水里的泥沙,算哪一国的?”我答:“泥沙不认国界,只认河床。人若真想活,也该学泥沙——沉得住气,流得明白。”>> 附:您托我查的事,已有眉目。当年西里西亚织工并非流放非洲,而是经由特雷津转运至加利西亚,再沿桑河秘密北上,最终落脚于波希米亚山区。那里有座废弃铜矿,如今改建成合作社工坊,生产搪瓷炊具与精密轴承。领头人姓霍恩,曾是维也纳机械学院讲师,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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