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六十七章、尾声-方芳(下)(2/2)
生刚才还向我透露,他掌握一份关键证据,涉及二十多年前方进新死亡案真相。为确保安全,我建议立刻安排专人护送他前往警局做笔录,并同步启动证人保护程序——毕竟,他刚失去长子,次子丁益蟹仍在狱中,另两位公子……目前行踪不明。”这话一出,两名警员脸色齐变。方进新案是港岛悬案天花板,而丁蟹作为当年核心当事人,二十年来从未开口。如今他主动献证,价值几何,不言而喻。年长警员迅速用对讲机汇报,语气急促:“指挥中心,这里是天台现场,确认丁孝蟹高坠死亡。嫌疑人李勇自称无责,丁蟹初步供述掌握关键证据……重复,关键证据!请求立刻增派法医、痕检及……证人保护组!”对讲机里传来密集应答声。窗外,更多警灯旋转的光晕已爬上墙壁。李勇低头,对丁蟹道:“记住,从现在起,你每句话都是证词。说错一个字,丁利蟹和丁旺蟹明天就会收到丁益蟹在狱中‘意外’暴毙的新闻——我会让记者拍到他们跪在太平间门口哭的照片。”丁蟹身体猛地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你……”他喉咙里挤出气音,“你答应过……不碰他们。”“我答应过不杀你。”李勇微笑,弯腰拾起地上那枚黄铜钥匙,轻轻搁在丁蟹颤抖的手心里,“现在,你替我保管它。等我通知。”他直起身,朝刚冲上来的第三名警员点头示意,转身走向楼梯口。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利落弧线。就在他即将踏出铁门时,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对了,贱婆婆在汕头澄海区莲下镇,住一间红砖老屋,门前种三株龙眼树。她每天清晨五点会去村口祠堂烧香,雷打不动。你要是真想尽孝……现在就订最早一班高铁票。”丁蟹浑身血液骤然冻结。他猛地抬头,只见李勇背影已消失在门后,唯有那句轻飘飘的话,像毒蛇钻进耳道,在颅腔里反复嘶鸣。——他连母亲烧香的时间、树的数量都一清二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李勇早就能随时取她性命。而他迟迟不动手,不是不能,是不屑。是在等丁蟹自己爬出来,跪着,把所有底牌一张张摊开,亲手奉上。丁蟹攥紧钥匙,金属棱角深深硌进皮肉。他仰起脸,望着天台上方狭长的夜空——那里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浓稠如墨的黑。风卷着血腥气灌进肺里,呛得他剧烈咳嗽,咳到最后,喉头泛起铁锈味,眼前阵阵发黑。两名警员已架起他胳膊,声音客气却不容置疑:“丁先生,请跟我们回警局协助调查。”他被搀扶着踉跄前行,经过围栏时,余光瞥见楼下——救护车顶灯疯狂旋转,白布刚刚盖住那团模糊轮廓。几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围着拍照,镜头对准的不是尸体,而是他刚刚站立的位置。其中一人抬头,目光锐利如鹰隼,与丁蟹短暂相触。是《明报》首席社会版记者陈国栋。此人十年前因追踪丁家黑料被丁孝蟹派人打断三根肋骨,至今左肩装着钛合金支架。丁蟹下意识想躲,却被警员稳稳扶住。他忽然想起李勇的话:“你连跪着求饶的姿势都还没学会。”是啊……他连怎么跪,都忘了。二十年来,他总在等人跪。方进新该跪,罗慧玲该跪,法官该跪,连老天爷都该跪——跪着把公道还给他。可此刻他才明白,原来真正的跪,不是膝盖着地,是灵魂折断时发出的那声闷响。他被人扶进电梯,镜面门映出一张鬼脸:血糊住半边眉毛,眼袋浮肿发青,嘴角歪斜,牙齿缝里嵌着干涸的血块。这哪里是丁蟹?分明是具披着人皮的尸傀。电梯下行,数字跳动:12…11…10…丁蟹闭上眼,耳边全是风声,是丁孝蟹跃下时衣角撕裂的猎猎声,是贱婆婆在电话里颤抖的念佛声,是丁益蟹在狱中嚎叫“大哥救我”的录音带杂音……这些声音拧成一股绳,勒紧他喉咙,越收越紧。“叮——”一楼到了。他被人引向警车后座。掀开车帘刹那,丁蟹突然停住,指着街对面梧桐树影里一个佝偻身影:“那……那人……”警员顺着望去——路灯昏黄,树影婆娑,哪有什么人?“丁先生,您太累了。”警员温和道,“先休息,到了警局我们再详细记录。”丁蟹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弯腰钻进车厢。车门关闭的瞬间,他从后视镜里最后望了一眼天台方向。那里空空荡荡,唯有夜风卷起半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深渊。车开动了。丁蟹靠在冰凉椅背上,缓缓松开右手。黄铜钥匙静静躺在掌心,被汗水浸得发亮。他盯着它,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那笑容扭曲而诡异,像一具刚被缝合的尸体,牵动了不该动的肌肉。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再不是丁蟹。他是李勇养在笼子里的狗,是方展博复仇路上的垫脚石,是贱婆婆佛龛前一炷将熄的残香。但他也是……唯一握着那把钥匙的人。钥匙背面,刻着极小的凹痕——不是数字,是三个字母:L.H.m。玲慧铭。罗慧玲名字的缩写。丁蟹用拇指反复摩挲那三个字母,直到皮肤发烫。二十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这串字母烫得他心口发疼。车窗外,霓虹流淌如血。丁蟹闭上眼,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重组,然后……悄然滋生。不是悔恨。是更可怕的东西。是等待。他在等李勇的下一个指令。也在等,那个终于敢直视深渊的自己,彻底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