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迎上去，扶住老人手臂。老人没应声，只慢慢走近展柜，双手覆在玻璃上，久久凝视。他手指枯瘦，指腹却异常宽厚，指节处布满茧子，像是常年握笔又常年捏泥。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陶坯：“釉里红……胎上刻龙……当年我让你娘烧过一对梅瓶，龙纹也是这般刻的。”“您还记得？”周至声音微哽。老人缓缓摇头：“不是记得，是认得。”他抬手指向罐腹龙爪，“这一笔转腕，力透三层胎骨，收锋不滞，是王家窑‘铁笔’的手法。你娘当年在王家窑当学徒，三年没摸过画笔，就练这一手刻龙——手腕悬空，刀走游龙，一刀下去，深浅毫厘不能差。她刻的龙，鳞甲如刃，爪牙生风，连王老窑主都说，‘女娃子刻的龙，比男师傅画的还活’。”马爷闻言一愣：“王家窑？山西平定的王家窑？那个元末明初给晋王府烧过贡瓷的王家窑？”“嗯。”老人终于侧过脸，目光如古井般平静，“王家窑祖上，就是替枢密院烧过‘节钺罐’的窑户。后来明军攻太原，王家举族南迁，窑火熄了，手艺却没丢。你娘把这手刻法带到了咱们老家，又教给了你。”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方旧帕子，轻轻擦了擦罐身玻璃：“这罐子，不是你收的。”周至一怔：“那……”“是你娘留下的。”老人声音极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她临走前半年，把这罐子连同那只南宋龙泉荷叶盖罐一起，埋在老宅后院梨树根下。她说，等你长大了，能看懂它们了，再挖出来。”严贞炜呼吸一窒，马爷更是张着嘴，半晌没合拢。老人却已不再多言，只转身走向展厅另一侧元代书画区。那里挂着一幅《元代枢密院职官名录》拓片，纸色泛黄，墨迹斑驳。他驻足良久，忽然抬起拐杖，杖头轻轻点在名录末尾一行小字上：“至正二年，知枢密院事，脱脱。”脱脱——元代最后一位力挽狂澜的宰相，主持修《宋史》《辽史》《金史》，推行“至正新政”，最终却因党争被贬，饮鸩而死。周至望着老人微驼的背影，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马爷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娘……到底是谁？”周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清亮如洗：“她姓王，单名一个‘素’字。王素，字砚秋。王家窑第七代传人，枢密院匠籍文书上登记的，是‘女匠，擅刻龙，工釉里红’。”“砚秋……”严贞炜喃喃重复，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清代书法展区，指着刘墉一幅行书横批，“‘砚田无恶岁’——这幅字，你收的时候，落款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朱砂小楷，写的是‘壬辰秋月，素谨题’……我以为是后人补的！”“那是我娘的印。”周至苦笑，“她识字不多，但会写自己名字。刘墉当年在翰林院编《四库》时，曾去山西访过王家窑，见过她刻的龙纹瓷。回京后写了这幅字送她，她就在旁边题了名字——用的不是印章，是朱砂笔。”马爷彻底呆住，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娘……还是个文化人？”“她认得两千多个字。”周至声音低沉，“都是抄《营造法式》《天工开物》抄来的。她说，窑火会灭，人会走，但字刻在纸上，比刻在瓷上还长久。”此时，老人已走到展厅尽头。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楣上嵌着一块青砖，砖上阴刻“守窑”二字，字迹朴拙，却力透砖背。他伸手抚过砖面，指尖停在“窑”字右下那一点上——那里被摩挲得异常光滑，隐约可见一点暗红，像是经年累月渗入砖隙的朱砂。“这砖，是你娘亲手烧的。”老人背对着他们，声音飘渺如烟，“她说，守窑的人，不必守火，只需守住火种。”门被推开，外面是一条幽长的青砖甬道，尽头透出微光。老人拄杖前行，身影渐渐被光吞没。周至站在原地，没有追。他知道，那扇门后，是老宅地窖改建的修复室，墙上挂满了泛黄的窑工手札、残破的釉料配方、炭笔勾勒的龙纹草稿……还有母亲用指甲在砖墙上刻下的第一行字：“龙要活，得先有心。”马爷望着那扇门，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标注为“马馆长”的号码，犹豫片刻，又按灭屏幕。“周至。”他声音干涩，“你有没有想过……把这只罐子，捐给国家？”周至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再次看向那只青花龙纹荷叶盖罐。灯光下，罐腹海水翻涌，云气蒸腾，龙身若隐若现，龙睛处一点钴料凝聚如墨，仿佛正穿透六百年光阴，静静回望。“捐？”他轻轻笑了，“它不是我的。从来都不是。”他抬手，指尖隔着玻璃，缓缓描摹龙首轮廓：“它属于枢密院，属于王家窑，属于我娘，属于所有在历史夹缝里，用刻刀和青料默默说话的人。”“而我要做的，不是占有它，是让它继续说话。”话音落下，展厅顶灯忽然微微闪烁了一下，继而恢复如常。可就在那瞬息明暗之间，罐腹龙睛处，那一点钴料墨色，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仿佛回应。严贞炜下意识后退半步，手心沁出薄汗。马爷却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包里拿出那本硬壳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用钢笔写下第一行字：“元·枢密院青花龙纹荷叶盖罐，至正二年制。胎骨厚重，釉光温润，青花发色纯正，龙纹刻绘兼备，盖内墨书‘枢府至正二年’，为现存唯一有明确纪年、完整器盖、官匠双重身份认证之元青花大器。其存在，彻底证伪‘元青花无官窑’‘大器不饰龙纹’‘枢密院器无纪年’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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