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严贞炜已经好像没有听到周至说什么了,又等了一阵,见严贞炜已经有些拔不出眼睛迈不动脚,周至只好轻咳一声:“严先生,我们还有两个馆,越往后的东西越好,下一个是唐五代宋元馆……”“啊对,醇王府六...“去年腊月,在阿姆斯特丹。”周至声音平静,却像往平静湖面投下一块青石,“当时在苏富比冬拍预展上看见它,盖子和罐身分开陈列,编号不同,标签写的是‘元代青花残器一组’,连断代都模糊,只说是十四世纪中晚期。现场专家估价八十万欧,流拍三次,最后被我以三十七万欧拿下——连同那张被误标为‘波斯蓝彩陶片’的元代钴料试烧残片。”马爷喉咙一紧,下意识伸手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瞳孔微微收缩:“你……你是说,那片指甲盖大的灰蓝色碎瓷,是元青花原始钴料的本地化试烧标本?”“不止。”周至侧身,从楼梯转角处一个嵌入式保险恒湿柜里取出一只丝绒托盘,掀开黑绒布,露出一片不规则弧形瓷片——边缘呈锯齿状,背面有明显刮削痕,正面青花发色浓处泛铁锈斑,淡处透出胎骨莹白,最奇的是青花线条旁,用极细墨笔写着两行蝇头小楷:“至正九年春,浮梁匠陈廿三试钴,取乐平土混波斯末,火候过则焦,欠则浮,三试而得此色。”严贞炜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元代窑工手记?!”“对。”周至指尖轻点那行字,“不是后人仿刻,墨色沉入胎骨,与釉面老化程度一致。我请骆干和先生用显微拉曼和碳十四交叉验证过,墨中含松烟、胶质、微量朱砂,是典型元代文人制墨法;胎土成分与景德镇樊家坞元代窑址出土样本吻合度98.7%。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将托盘转向灯光,“你看这钴料发色,浓处泛紫,淡处泛灰蓝,且有自然晕散,绝非明代以后回青或平等青能及。它证明一件事:元青花并非全靠进口苏麻离青,早在至正年间,景德镇匠人已在尝试本土钴料提纯与配比。”马爷的手指开始发颤,他忽然转身,一步跨到那件龙纹荷叶盖罐前,几乎将鼻尖贴上玻璃罩。罐身通体绘五爪云龙,龙首昂扬,须发怒张,鳞甲以刀刻填青,立体如浮雕;荷叶盖沿翻卷如生,叶脉清晰可辨,盖钮塑一螭龙衔珠,龙睛镶嵌半粒天然孔雀石——那点幽绿,在展厅柔光下幽幽浮动,仿佛活物呼吸。“龙纹……五爪……带盖……至正年间的匠人手记……”马爷喃喃自语,突然猛地回头,“肘子!这盖子,是不是和罐身同窑烧成?”周至点头:“胎质、修坯刀痕、釉面气泡分布、火石红走向,全部一致。我让徐邦达先生的弟子王砚农做了三维CT重建,盖内沿与罐口沿咬合误差小于0.15毫米——这种精度,没有同一窑位、同一火候、同一装匣方式,根本不可能实现。”严贞炜听得心头发热,忍不住问:“那……这龙纹,有没有可能和元宫有关?”“有。”周至从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宣纸,展开,竟是一页泛黄的《元典章·工部·窑务》抄件影印本,边角磨损,墨迹微洇,“看这里——至正八年,江西行省奏:‘浮梁御窑岁供内府龙凤器三千件,其中大罐百具,须‘双龙捧寿’‘云龙穿花’‘九龙戏珠’三式,例用官样,不得擅改’。而这只罐上的龙,你看它肘部云纹,是典型的‘卷草龙肘’,与故宫藏元代织金锦‘云龙肘纹’完全相同;再看龙爪,五趾排列呈‘品’字,正是元代内府龙纹法定制式,明代永乐之后,已改为‘风’字排列。”马爷喉结上下滚动,忽然抬手按住胸口,像是怕心跳声惊扰了什么。他死死盯着那螭龙衔珠的盖钮,良久,才哑声道:“所以……这不是民间用器,是元顺帝至正年间,浮梁御窑专为内府烧造的‘云龙大罐’?那为什么流落海外?又为什么,连苏富比的专家都认不出来?”“因为至正十九年,红巾军攻破浮梁,窑场被焚,匠户逃散,这批尚未进京的贡器被就地掩埋。后来明初重开御窑,旧档尽毁,‘浮梁龙罐’之名遂成绝响。”周至目光沉静,“至于苏富比……他们只认图录,不查窑址;只信拍卖纪录,不信匠人手记。这件东西,没有著录,没有传承,没有名家题跋——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件‘来源不明、断代存疑、纹饰非常规’的残器。”严贞炜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展厅尽头一面素雅屏风前——那上面悬着一幅水墨长卷,画的是景德镇珠山御窑厂全景,款识为“乾隆四十五年,内廷供奉唐岱摹古稿”。她指着画卷右下角一处坍塌窑口旁的题记:“这儿写着‘至正窑基旧址,今掘得龙纹残盖二,青花漫漶,不可复辨’……原来早就有人挖出来过!”“对。”周至走近,“乾隆朝重修《浮梁县志》,编纂者在窑址考察时确实发现过类似残件,但因纹样不类明清单独龙纹,又无官窑款识,便归为‘元季民窑臆造’,一笔带过。直到八十年代,景德镇考古队在樊家坞清理元代地层,才出土过几片带龙鳞的青花瓷片,可惜当时无人深究。”马爷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冷气充足的展厅里凝成一缕白雾:“肘子……你知不知道,就这一件东西,足以改写中国陶瓷史?”“我知道。”周至声音很轻,“所以我不急着出手。我在等一个时机——等《元代青花研究新证》那本书出版,等骆干和先生牵头的‘至正型青花钴料溯源’课题结项,等故宫博物院元代瓷器展开幕。我要让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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