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了,还差最后一件事。”胡修吾临走之时,微笑着用春滋剑划开虚空,向建木神树发起呼唤。虚空黑暗之中,嫩绿树枝从深邃虚空中探出来。分生根茎,扎根埃土,头向太阳,野蛮生长。...“你这猢狲,总是让人操心。”声音不高,却如晨钟撞破寒雾,清越、温厚、带着三分笑谑,七分纵容,像山涧初融的雪水,不疾不徐,却能漫过千仞石壁,渗入最深的岩缝。孙悟空浑身一震,不是因礼法束缚松动,而是那声音自耳根直贯灵台,竟将缠绕元神的无形枷锁震得嗡鸣微颤——仿佛一根绷至极限的丝弦,被另一根更稳、更韧、更久经风霜的弦轻轻一拨,便有了共振的余韵。他没回头。不敢回头。怕是幻听,怕是心魔借玉皇礼法之威,化出最温柔的刀锋,割断他最后一丝清醒。可那脚步声来了。不急不缓,踏在虚空之上,却似踩在人心鼓点之上。一步,三十三重天的朝会威压悄然裂开一道无声缝隙;二步,钉在苍穹之上的【天律】金剑微微震颤,剑身浮起一层极淡的青气,如春藤攀枝,不争不抢,却悄然缠住了剑脊上流转的律令符文;三步,女娲娘娘垂眸,指尖微抬,将【灵柩雷音】向旁斜倾三寸——不是防御,而是让路。一道身影,自朝会虚影的裂隙中缓步而出。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腰间悬一枚素面铜铃,无纹无篆,只随步轻晃,叮当一声,竟比方才金剑破空之雷更沉、更静、更不容置疑。胡修吾。他没穿战甲,未持兵刃,甚至没施半分神通。可当他立定,朝会虚影里万神俯首的肃穆,竟如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无声涟漪——群仙的虚影开始模糊,朝笏垂落,冠冕低垂,连凌霄宝殿那金砖铺就的丹陛,都隐隐透出几分陈旧斑驳。玉皇端坐高台,眉心第一次蹙起。不是怒,不是惊,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凝滞。祂认得这人。不是作为花果山叛军之首,不是作为搅乱天纲的地煞星君,不是作为炼出【帨金绳】、【五方神搬运符】、以凡俗之器撬动先天道则的奇才。而是作为那个曾在紫霄宫外守了九百九十九日,只为等老君一句“道可授否”的少年;作为那个在兜率宫丹房里,替老君扇了整整三十六年火,炉火不熄,青衫不染尘的童子;作为那个被老君亲手削去名籍、逐出宫门时,只躬身一拜,道:“弟子不负所学”,便转身走入红尘万丈,再未回首的弃徒。胡修吾抬眼,望向玉皇。目光平和,无恨无惧,亦无邀功之意,只是静静看着,仿佛在看一件搁置太久、蒙了薄尘的旧物。“陛下。”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令朝会虚影中所有神祇的唇齿齐齐噤声,“您忘了——礼法之道,首重‘正名’。”玉皇瞳孔微缩。“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胡修吾缓缓向前迈了一步,脚下虚空生莲,非佛非道,只是最朴素的、泥土里长出的白莲,“您称‘三界至尊’,可三界之内,四渎已枯,五岳已迁,地脉崩断十七处,幽冥血海倒灌十八层;您执【天律】,可律条三千六百,却无一条写明——何为‘至尊’之责?何为‘天规’之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女娲手中那柄仍在嗡鸣的【灵柩雷音】,又掠过孙悟空额角迸裂的血痕,最后落在玉皇手中那柄无锋无刃、却重逾万古的金剑上。“这柄剑,名为【天律】,可它斩不断人间饿殍,劈不开幽冥冤魂,镇不住花果山十万猴儿心头一口不服之气。您用它钉住天道,可天道从不说话——说话的,是活人。”玉皇终于开口,声音冷如玄冰:“胡修吾,你僭越了。”“不。”胡修吾摇头,从袖中取出一物。不是法宝,不是符箓,而是一卷竹简。竹色微黄,边缘磨损,以素麻线穿缀,简上无字,唯有一道蜿蜒墨痕,似溪流,似血脉,似龙蛇盘绕,又似大地皲裂的纹路。“这是我在东海龙宫藏书阁最底层找到的。”他指尖轻抚竹简,“《太初律令·残卷》。太初,天地未分,阴阳未判,连‘玉皇’二字都尚未铸成道果之时,天道自发流转的痕迹。”他将竹简缓缓展开。刹那间,无光自生,无声自响。不是金乌耀世,不是星辰坠落,而是整片虚空,忽然变得“厚”了起来。像一池澄澈的水,被投入一滴浓墨,墨色不散,只缓缓晕染,将“存在”本身,染出一种沉甸甸的质感。朝会虚影开始簌簌剥落,如陈年壁画遇潮,金粉簌簌而下,露出底下粗粝的土墙——那是更古老、更原始、更不讲道理的“天意”底色。“您用【天律】钉住天道,可您钉住的,只是后天所筑的‘庙’。”胡修吾的声音愈发沉静,“而这竹简所载,是‘庙’尚未建成时,那片荒原上,第一缕风刮过的方向。”玉皇霍然起身。祂座下九龙盘踞的御座,第一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是被力量所压,而是被“真知”所蚀。胡修吾所展之物,不是攻击,不是反驳,而是归还——将被层层修饰、反复注解、最终沦为统治工具的“天道”,剥去所有冠冕堂皇的外壳,露出它最初的模样:混沌、无序、野性、蓬勃,且……绝对公平。公平到不辨善恶,不问功过,只按最本源的因果,一分一厘,寸寸兑现。“您怕它。”胡修吾笑了,笑意很淡,却让玉皇金冠之下的眉心,骤然刺痛,“您怕这‘太初’一旦重现,您苦心经营的秩序,就成了笑话。所以您删改典籍,篡改历法,将‘太初’二字,从所有史册中抹去,只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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