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内，鎏金铜兽吐出的袅袅香雾，在众人的迎奉之下，王羽缓步踏入了宫殿之内。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瞥过东方钰，又扫过皇甫无忧、皇甫嵩、皇甫龙一众皇甫外戚及其家小，整座殿中，皇甫氏外戚便占了一大半。...王羽并未睁眼，只微微颔首，浊清便知其意，垂眸敛息，将紫檀托盘稳稳置于御案左角，动作轻如拂尘扫过蛛网，连一丝香灰也未曾惊落。他退至门边，身影融进殿角阴影里，仿佛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再无声息。龙涎香的尾调在静寂中浮沉，微苦，微甜，微涩，恰如眼下这盘棋局——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每一步都浸着血与权的分量。王羽终于睁开眼，目光掠过那三十六幅卷轴，未取最上一卷，却伸手点向第二排第七幅。浊清立刻上前半步，指尖捻住画轴两端，不触绢面，只以指甲轻挑丝绦，画卷徐徐展开。画中女子端坐于素竹屏前，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波，唇色浅淡，不施朱砂，却自有一股清冷气韵。她左手轻搭膝上，右手执一柄未出鞘的短剑，剑鞘乌沉，嵌三枚银星，形制古拙，非大汉制式，倒似东夷扶桑旧物。最令人心头微震的是她额角一点朱砂痣，不大，却极艳，如雪地初绽的寒梅，灼灼逼人。画后小楷题跋：“东夷甲贺流宗主之女，源氏樱，年十七，通汉文、习兵法、擅忍术，精于‘影遁’与‘千手缚’二技，曾独入高句丽王庭取敌将首级，悬于平壤城楼三日而无人察觉。性孤峭，少言，然所诺必践。”王羽指尖在那朱砂痣上停驻片刻，忽而低笑一声：“甲贺流？倒是比伊贺更早归附大汉的旧部。”浊清垂首道：“回陛下，甲贺流自太祖朝起，便遣质子入京，三代为质，未尝有贰心。上月刚由礼部奏请，准其以‘源’为汉姓，赐田三百顷于登州胶西，建庄立祠，编入民籍。”“嗯。”王羽点头，随手将画卷轻轻一推，“收好。此女不必列入候选。”浊清袖中指尖一紧，却未露分毫，只躬身应“是”，指尖微颤，却稳稳卷起画卷，重新纳入托盘最底层。他知道，这不是嫌弃，而是留用——留待将来，而非此刻。王羽目光再移，扫过第三幅。画中少女穿绯红窄袖胡服，腰束金带，佩双刀，左刀长，右刀短，发辫缠金线，耳垂坠着两枚小小铃铛，虽静坐亦似能听见那铃音脆响。题跋云：“河西李氏庶出女，李昭阳，年十六，幼随父镇玉门，通突厥语、吐谷浑语，善骑射，曾率二十骑截杀北狄斥候三十人于黑沙峪，斩首十七，余者尽俘。性烈如火，不避锋镝。”王羽眉峰略扬：“李氏？哪个李氏？”“回陛下，非关西四姓之李，乃河西玉门守将李怀恩之女。其父原为赵宋边军偏将，靖康之变时拒不降金，引残部南奔，半道遭西夏伏击，全军覆没，唯其携幼女突围，辗转投汉，授玉门守备使，三年前病逝于任上。”王羽沉默片刻，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叩了两下，似敲战鼓节拍。“玉门李怀恩……朕记得此人。”他缓缓道，“当年雁门关外那一场血战，他带着三百弓弩手，在断崖上钉死了完颜宗弼的先锋铁浮屠七百骑，箭矢射尽后，竟以断矛为枪，凿穿敌甲，硬生生拖住敌军半日，为燕北大军合围争得喘息之机。”浊清声音更柔：“陛下记性如神。李怀恩殁后，朝廷追赠怀远将军，荫一子为羽林郎，然其子早夭，唯余此女。”王羽不再言语，只抬手，将那幅李昭阳的画像取来，反手置于案头右侧，压在一份尚未批阅的河西屯田奏章之上。浊清心中微动——右侧，是留用、是记档、是待召见的位置。第三幅，第四幅……王羽翻得极快，偶有停顿，亦不过数息。有容貌绝丽而题跋空泛者，他指尖一划即过；有家世煊赫却只写“娴静知礼”四字者，他目光一扫便搁置一旁；有出身寒微却详述“曾于饥岁散粮三百石，活乡民八百口”者，他多看了两眼，命浊清另取纸笔录下姓名籍贯，命吏部存档备查。当翻至第二十九幅时，王羽动作骤然一顿。画中并非女子，而是一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形清瘦，玄衣广袖，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泛青，似寒潭淬炼而成。他立于雪松之下，左袖空荡，随风轻扬，右手却握着一支狼毫，正于松枝挂起的素笺上疾书。墨迹淋漓，字势峻拔如剑锋劈开冻土——赫然是《太公兵法·诡道篇》中一句：“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题跋仅八字：“东夷隐元流遗孤，宫本武藏，年十五，断臂学剑，三年成宗师。”王羽瞳孔微缩。浊清屏息垂首，连呼吸都压至几不可闻。他知晓，这一句“三年成宗师”，绝非虚言。罗网密报早已呈至御前：去年冬，东夷岛国爆发“神风之乱”，隐元流举族死守枫叶峡，七日七夜，挡下天武院借道东夷所遣“白莲教”叛军两万众。最终流主战死，满门百余口，唯此子一人负伤突围，断左臂，携残卷《隐元剑典》入海，辗转漂泊至胶州湾，被登州水师巡哨救起，送至京师。当时罗网便已将其列为“天级潜龙”，建议秘养、缓用、慎察。可如今，画像竟堂而皇之摆在御案之上，且题跋直书“宗师”二字——这意味着，王羽已亲自确认其境界。王羽盯着那幅画，久久不语。香炉中最后一缕龙涎香悄然散尽，余下一星暗红炭火，在铜炉底幽幽明灭。良久，他伸手，将此画取出，却未压于案右，亦未弃于案左，而是缓缓展开，铺展于整张御案之上。随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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